北京的这个秋天,来得比往年更急一些，首钢篮球中心的训练馆里，灯亮得早，灭得晚，马龙站在场边，手里攥着一块战术板，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，滴在地板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，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位置站这么久了，上一次以主教练身份带队杀进CBA四强，还是七年前的事，那时候他刚接手球队，心气高，嗓门大，更衣室里摔过战术笔，赛后发布会上跟记者顶过牛，如今他说话的声音轻了许多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砸进地板缝里。
很多人忘了,马龙当年是怎么把一支重建期的球队带进四强的，那年首钢阵容青黄不接，外援换了三茬，国内球员伤的伤、嫩的嫩，媒体预测他们最多打到第十二名，马龙干了什么？他把训练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，把防守战术拆成二十七个细节，每天让球员看录像看到夜里十一点，有老队员抱怨，说这哪是打球，这是坐牢，马龙听见了，没发火，第二天训练结束后把全队叫到中圈，说了一句：“你们要是觉得坐牢，现在就可以走，留下的，跟我一起把牢底坐穿。”
那一年他们赢了三十一场常规赛,季后赛首轮横扫对手，半决赛跟后来的冠军打到第五场，最后输在加时赛的一个篮板球上，赛后马龙在更衣室门口站了十分钟，没进去，他后来跟助理教练说：“我们不是输在实力，是输在习惯，习惯还没刻进骨头里。”
这句话,成了他执教生涯的注脚。
如今他回来了,首钢的管理层给了他一份三年合同，附带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：重回四强，外界都说这是痴人说梦，首钢现在的阵容，平均年龄二十五岁，没有国家队主力，外援水平中游偏上，跟辽粤浙疆那几支豪强比，牌面上差着一截，更关键的是，这支球队过去三年换了四任主教练，战术体系支离破碎，球员之间谈不上默契，更衣室里各怀心思，马龙接手的，是一个烂摊子。
但了解马龙的人都知道,他最喜欢的就是烂摊子，当年在青年队当助教，他带的那批孩子，天赋平平，没人看好，结果他硬是用三年时间把球队带进了全国前三，后来上调一队，他又把一支保级队带成了季后赛常客，他的执教哲学就八个字：习惯、细节、耐心、恶毒，前两个词好理解，后两个词是他的独门心法，耐心，是对年轻球员的等待；恶毒，是对自己人的狠，他可以在训练中让球员把同一个防守轮转跑二十遍，跑到有人蹲在地上干呕；也可以在比赛最后两分钟叫暂停，只为了把场上五个人骂醒。
有人说他老了,跟不上时代了，现在CBA流行的是小球、快攻、三分雨，马龙那一套慢节奏、强对抗、磨阵地的打法过时了，马龙听了，笑了笑，说：“篮球的本质没变过，你投得进，是因为你跑出了空位；你防得住，是因为你脚步没懒，这些跟时代有什么关系？”
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球队的训练时间表改了，早晨七点早餐，八点力量，十点战术，下午三点对抗，晚上七点录像分析，一天两练改成三练，休息日从两天减为一天，有球员私下抱怨：“这是把我们当牲口使。”这话传到马龙耳朵里，他第二天在训练前说：“牲口不会说话，你们会，所以你们还有救。”
一个月下来,球队的变化肉眼可见，防守端的轮转快了，篮板球卡位硬了，快攻推进果断了很多，但最明显的变化在年轻球员身上，那个去年场均上场时间不到十分钟、几乎被放弃的锋线新人，现在能打二十多分钟，场均拿十二分，三分命中率从两成八涨到了三成七，马龙没给他开小灶，只是每天训练结束后留他加练投篮，一组五十个，必须投进四十五个才能走，最开始他投到夜里十点，后来九点半，再后来九点，习惯，就是这么刻进去的。
质疑声从未停止,有一场比赛，首钢在领先十八分的情况下被对手追到只差五分，马龙叫了暂停，没画战术，就盯着球员们看了十秒钟，然后说：“你们是不是觉得稳了？我告诉你们，这球输了，今晚回去加练折返跑，跑到吐为止。”结果球员们像是被抽了一鞭子，最后赢了九分，赛后记者问他当时说了什么，马龙只回了一句：“没说什么，就是让他们想起来自己是谁。”
赛季打到三分之一,首钢排名第六，距离前四只差两个胜场，有人开始认真讨论“马龙能重回四强”的可能性，但马龙自己很清楚，真正的考验还没来，接下来的赛程，他们要连打辽宁、浙江、广东，三场硬仗，场场都是试金石，更衣室里，球员们的眼神开始不一样了，有了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强队的饥渴感。
那天训练结束,马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球馆里，看着墙上的冠军旗帜发呆，他知道，四强不是终点，而是一种证明——证明有些东西，只要你不松手，它就还在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走出球馆，外面的风很凉，但很干净。
马龙能重回CBA四强吗？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：当他重新站在场边，把战术板攥出指印的时候，这个联盟里的很多人，会想起七年前那个把牢底坐穿的人，而那个人的眼睛里，还有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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